虽说炎帝神农氏合一的史实形成于远古,但合一的观念至秦汉之际方才形成。
最早指出炎帝神农氏生地的学者,是东汉著名经学家郑玄。郑玄根据《国语·鲁语》中展禽和《左传·昭公二十九年》中蔡墨关于烈山氏及其子柱的言论,参之以秦汉之际炎帝与神农合一的定说,在为《礼记·祭法》的类似记载作注时,将厉山氏或曰烈山氏同炎帝视为一人:“厉山氏,炎帝也。起于厉山,或曰有烈山氏”。既然郑玄以为烈山氏(神农氏)同炎帝为一人,其生地也自然在一处。时隔不久,三国时吴韦昭率先响应郑说。他在为《国语·鲁语》展禽的话作注时说:“烈山氏,炎帝之号也。起于烈山。《礼(记)·祭法》以烈山为厉山也。”由于先秦典籍只有神农氏(烈山氏)生地的记载,未见炎帝生地的记载,以致郑玄、韦昭将炎帝神农合一后的生地定在烈山。
至西晋时期,皇甫谧在《帝王世纪》中对炎帝神农氏的生地提出了两种看法。他一方面接受前述展禽、蔡墨以及郑玄和韦昭等人的见解,主张炎帝神农氏生于烈山;“炎帝神农氏……本起烈山,或时称之。一号魁隗氏,是为农皇……”另一个方面,他又深受《国语·晋语》中胥臣臼季“炎帝以姜水成”说法的影响,对炎帝神农氏出生地的传说作了进一步的演绎:“炎帝神农氏,母有娇氏女登,为少典妃,游华阳,感神而生炎帝,长于姜水,因以氏焉。”《水经注》《艺文类聚》《初学记》《通志》典籍所引《帝王世纪》这则记载大致相同。《帝王世纪》的这则记载,提出两点见解,即炎帝神农氏生于“华阳”、“长于姜水”。其中“长于姜水”可说是对《国语·晋语》“以姜水成”的正确理解,此不复赘;而生于“华阳”,便是“华阳说”的由来。那么,华阳在今何处呢?据有关学者研究,《史记》中提到的作为地名的“华阳”共有三个,这就是《赵世家》中赵武灵王进攻中山国时攻占的华阳,《韩世家》中秦败赵、魏于韩之华阳亦即《白起王翦列传》中秦白起拔魏之华阳,《夏本纪》中“华阳黑水惟梁州”之华阳。其中第一个华阳据张守节《正义》是北岳恒山的别名,第二个华阳据张守节《正义》位于今河南密县境内,而这两个地方迄今未见关于炎帝神农氏出生的记载和传说。而根据《尚书·禹贡》和《汉书·地理志》有关记载分析,第三个华阳应指华山以南地区,结合《史记·穰侯列传》中提到的“华阳君”和《史记·吕不韦列传》中言及的“华阳夫人”,可以认为“华阳”应是秦国人或关中人对华山以南包括楚国在内的广大地区的泛称。此说不无道理,只是略嫌笼统。我们认为,皇甫谧说的“华阳”大概指秦岭以南的汉水中上游地区,南朝宋至隋汉水上游的今陕西勉县曾侨置华阳郡和华阳县,或许与当地早有华阳地名有关。
那么,炎帝神农氏合一后的生地究竟是“烈山”还是“华阳”?我们认为,神农氏与炎帝在先秦典籍中是先后出现的两个部落及其首领的称号,因而不可能同一生地。之所以炎帝神农氏合一后的生地会出现“烈山”和“华阳”两说,前者或许是因神农生地而沾上了炎帝,后者则很可能是因炎帝生地而沾上了神农,由于五行学说将炎帝派定在南方,这就使“华阳说”釜底抽薪,而使“烈山说”锦上添花了。合二而一以后,华阳由炎帝而沾上了神农,烈山由神农而沾上了炎帝。可是,炎帝位于南方已成定论,因而“烈山说”比“华阳说”更理直气壮。况且,古代的曾国,奠都于随州的厉山(烈山),其公族为姜姓,无疑是正宗的炎帝苗裔。因此,如果一定要找出炎帝神农氏合一后的生地,“厉山说”的理由最充分。何况,炎帝神农氏的遗迹,以长江支流的汉水中游最为多见,以随州的厉山最为集中。谷城县相传是因炎帝神农氏在那里尝五谷而得名的,神农架相传是因炎帝神农在那里尝百草而得名的。至于随州的厉山,则有神农洞、神农宅、神农井、神农社等遗迹。由此,说厉山是炎帝神农故里是持之有故而言之成理的。
当然,必须强调指出的是,上文讨论的“生地”,是早期生息与劳作之地的意思,并不能机械地理解为“出生地”。假定硬要根据神话传说宋确切指出某个远古传说人物的出生之处,如同缘木求鱼。明白了这一点,也就不难理解皇甫谧《帝王世纪》为什么对炎帝神农氏合一后的生地二说并存了。因为炎帝神农部落联盟是一个极其庞大的部落联盟,其活动不可能局限于一隅,而应当包括秦岭以南的整个汉水中游和上游及其更广的地域,但早期神农氏部落的活动地域应在以厉山为中心的汉水中游,早期炎帝部落的活动地域可能在以华阳为轴心的汉水上游;二者合一后,汉水中上游乃至更广阔的地区都成为炎帝神农部落联盟的活动地域,但综考诸种传说,随州厉山是其中心。
民俗是“活化石”。从目前仍存活于随州民间的一些古老习俗、民间故事、俗谚俚语看,亦能曲折反映炎帝神农诞生于随州是可信的。一是图腾崇拜:传说炎帝神农为人身牛首。其牛首为水牛之形,具有典型的南方属性。二是从随州人对太阳神的崇拜看,亦很能说明问题。炎帝又称“赤帝”,为太阳神。《帝王世纪》载,神农继无怀氏,以火承木,位于南方,故谓之炎帝。南方属炎为赤,故炎帝亦称赤帝。随州有多处太山庙,人们祭祀太阳神,长年香火不断。还有,随北农村一些地方,至今还保留一种奇特的风俗:每年新麦、新稻收获后,各家各户第一个新面馍和第一碗新米饭,必先敬牛神和风婆,曲折地反映出随州人对先祖的崇拜。三是从耕作习惯上,也有曲折反映。早些年,神农架的山民仍保留有“焚山而耕”耕作方式,也就是“烈山泽而焚之”(《孟子·滕文公》)。烈山就是纵火焚荒,亦即古代所称“火田”,即在一定范围内纵火焚毁那些繁茂芜杂的草木树林,以作耕地而播种五谷。间接地反映出炎帝神农所处的“刀耕火种”时代。四是随州人自古以来对故土的特别依恋,也从一个侧面反映了随州地理环境的优越。同治八年《随州志》载:“随民不外徙”。随州人一般很少有外迁者,而且视逃荒要饭为耻辱,这一力面说明随州人故土难离的情怀,更主要是从侧面证明“随地无大荒、随民无大饥,”,随州从来就是安居乐业的理想天地。
(责任编辑:admin)